[美文]许艾素《戒指》

武享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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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-02-0323:10:15 评论 3.1K 次浏览
  • 爸爸四十岁有了我,而我四十岁没了他。
  • 那年六月,我在徐州出差,接到家里妹妹的电话说:“姐,爸爸病危了,你快回来。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不相信。因为,我刚离开爸爸不到两天,怎么就病危了呢?
  • 爸爸是直肠癌患者,为了有一个好的生活质量,他选择保留肛门手术,我尊重他的选择。在我看来,爸爸的选择永远是对的,但没有想到的是手术后刚刚一年,癌细胞死灰复燃,充满了他的盆腔。再住院的时候,已经没有手术的机会了,加上他因为肾动脉高压,导致肾功能衰竭。在癌细胞爆发的打击下,曾经是空军第一批飞行员的他,弱弱的躺在病床上。
  • 我从徐州直接赶到了医院,看到爸爸正坐在床上喝水,俨然看不出病危的样子。看到我咧开嘴巴笑了,嘴里仅剩的几颗牙全部暴露无遗。“丫头,你回来啦?你要是昨天回来就好了,我昨天发高烧快冻死了,他们给我报了病危,你信吗?”
  • 看到爸爸的状态,我的心稍稍放了一下,和爸爸寒暄了几句,赶紧到医生那里看病历,主治医师对我说,老人家情况很严重。冰冻骨盆加之尿毒症晚期,使他既不能解大便也不能解小便,两条路都堵死了,所有的化验单和检查结果告诉我,爸爸能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。坐在医生工作站的电脑旁,我一边看爸爸的病程记录,一边和医生商量用药和治疗。说实话,这样的情况我感觉爸爸恐怕熬不过十天,但我真的不忍心也不甘心。我和医生商量给爸爸做透析,同时把肛门旁边形成的窦道进行清理。那一刻我就在想,从今后我要分分秒秒陪着爸爸,为活着的他做一切。
  • 回到病房,妹妹正在很吃力地给爸爸清理着,看到我进来,爸爸脸上露出了难为情的样子。我走到爸爸身边,俯身对他说:“爸爸,我和妹妹给你把屎把尿,你配合一下哈。”说完,我脱下鞋子站在爸爸的床上,一只脚跨过了爸爸的身体,用双手小心地把爸爸的双腿抬了起来,妹妹则配合着我将粪便清理干净,用清水给爸爸洗净下体。我们配合得非常默契,这样的动作我们每天要做数十次,也就是从那一天起直到爸爸病故。
  • 我在陪爸爸短短的四十二天中,学会了面对死亡。
  • 一天下午,我陪爸爸做完了透析,他的情绪看上去格外的好,人也显得很有精神。“丫头,这首歌很好听,你把MP3的声音放得再大些。”在《爱的代价》的旋律中,爸爸一脸慈祥的问我:“丫头,你怎么不去上班呀?是不是我就要不行了?那你必须告诉我还有几天?”我回避着爸爸坚毅的目光,骗自己也是骗爸爸说:“还有很久,我休假陪你一段时间。”爸爸忽然攥紧了我的手,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。
  • “我给你钱,你去买一枚好看的戒指吧?” 爸爸说。
  • “不,爸爸,我有钱。”
  • “我想给你买一枚戒指,但是没有力气了,你自己去买,就算是老爸送给女儿的纪念品。”爸爸感觉到了我的难过,握着我的手说:“没别的意思,我就是想啊,在我的葬礼上,我的女儿必须是漂漂亮亮的,在我转身去天堂的时候,一眼就能够看到。你不可以哭哭啼啼的。”
  • 按照爸爸的意思,我和妹妹买了漂亮的戒指,配上雅致的项链给爸爸看。
  • “唔,好看!为老爸送行的时候,不许戴着。”爸爸叮嘱我们说。
  • 戒指好像一下子扯开了我和爸爸之间对于死亡的纠结,我们父女俩专心致志的享受他短暂的余生。
  • “丫头,你小时候都没有用过尿不湿。”
  • “是啊,可爸爸给我换洗过尿布啊!”给爸爸换尿布的时候,我和爸爸调侃着。
  • “丫头,你还记得前年在天津的海滨浴场,咱们俩还比赛水中兵器吗?当时你穿的就是这件粉色的游泳衣。”我给爸爸洗澡的时候,爸爸开心地对我说。
  • “爸爸记性真好!”我真心地夸赞着。
  • “丫头,我想吃阿拉斯加大鱼头,别让医生知道。”
  • “没问题,爸爸,我陪你一起吃。”于是,我和爸爸真的吃了,反正第二天要透析。
  • “丫头,你扶我站一会儿,也许我还能陪你跳一曲呢。你记得吗?想当年,老爸带你满舞池的旋转,多让人眼热啊!”
  • “好的,爸爸,今天在病房跳一曲华尔兹怎么样?”于是,我和爸爸真的跳了,爸爸一边缓慢地移动着脚步,一边低声哼唱着友谊地久天长,惹得病区的医生护士一边围观,一边默默地打着节拍。我无比幸福地伏在爸爸肩头,看到主治医师在流泪,我知道这一定是最后一曲了。
  • “丫头,今晚我想偷偷地溜出去,看看城市的夜景。”
  • 爸爸的话难住了我,可是看着他那渴望的目光,我悄悄地跟主治医师商量,为了爸爸,我必须陪他出去看看。老爸的乐观在病区是出了名的,医生默许了我的要求。夜幕降临,爸爸坚持不坐电梯,于是在战士们的帮助下,我陪他顺着楼梯,一步一步走下楼。然后,坐上早已等候在病房前面的卧车,缓缓地离开了医院,沿着城市环线,一圈一圈慢慢地走。
  • “丫头,咱们的城市真美,咱们的国家真美,咱们地球人真有福气。”
  • 我知道,这是爸爸最后一次看城市的灯火了。
  • “丫头,我要去天堂见你的妈妈,想给她带一件礼物,你从小盖的那一床真丝小棉被我要带走。”
  • “行,只要爸爸妈妈喜欢。”
  • 说完这句话,我忽然感觉不舍,不是不舍那床真丝小棉被,而是不舍得爸爸。
  • “丫头,送我走的那天,不要让我的老战友们知道,天堂的门还没有向他们打开,不要惊扰他们。”
  • “知道了,爸爸,不告诉他们。”
  • 我知道,因为家里没有任何亲戚,所以爸爸将老战友视为亲人。
  • “丫头,送我走的时候不要放哀乐。我喜欢这首《爱的代价》,我的照片希望用红色作底,我走的时候希望是一个大晴天。”
  • 那一刻,我看到了爸爸心里的阳光。
  • “丫头,我走后你不要向空军提任何的要求,不要给空军领导添麻烦,我们家已经得到太多了。”
  • 我懂得要学会爸爸一生高尚清廉。
  • “丫头,你是一个和平年代的女兵,能立上四个功,爸爸很为你自豪,但是,一定要劳逸结合,我打战时得到的那些军功章,就不带到天堂去了,你留着,将来可以留给你的儿孙。”
  • 那一刻,我知道世间一切的浮华,都不会被我们带走。荣誉可以倾世传送,活着时健康最重要。
  • “丫头,外边热吗?我真想带着你再去到海边,看着你像小时候一样,笑嘻嘻地从海水里冒出来。”
  • 我知道,爸爸又在怀旧了。
  • “丫头,我相信天堂里一定是一家一家的人聚在一起,有一天你也会到天堂里,来找爸爸妈妈。”
  • 我感觉到了爸爸对我的不舍。
  • “丫头,我不会在过节的时候去天堂,我要么就是天堂和你妈妈过节团聚,要么就是在人间和你过节团聚。”
  • “丫头,我去天堂的时候,不要让我驿站住得太久,那里很冷。”
  • “丫头,我决定走的时候,你不许自作主张给我插氧气管子。”
  • “丫头,把我那套冬天的将小妮的军装找出来,配得上肩章和帽徽,估计我已经穿不上了。但是,我得带到天堂去。”
  • 说这话的时候,我分明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,很是灿烂。在爸爸一声声“丫头”的呼唤声中,他奇迹般的挺过了一个十天又一个十天,爸爸对我似乎有说不完的话。在报病危的第四十天后的中午,他忽然向我要了一支笔和一张纸,我认定爸爸要写遗嘱,但是爸爸没有。他让我扶起他那异常虚弱的身躯,用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吃力地写着,但我却看不出他写的是什么。
  • 写完了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问我:“丫头,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?”
  • “爸爸,我看不出来。”
  • “傻丫头,爸爸是共产党,是有信仰的人。”
  • 说这话的时候,他是那么的自豪。那一刻,我也知道他对我有了一个很隆重的嘱托——人是要有信仰的。写完这些字的时候,爸爸彻底没有了说话的力气。握着我的手,也没有什么温度,但是头脑依然清醒,看我的那双眼睛,显得格外的深情,只要醒来就盯着我看,像要把我看到他的心里去。
  • 那一年的 七月三十一日中午,爸爸报病危的四十二天,晴。爸爸在我的臂弯里安详地走了。他曾经告诉我:“丫头,我总有一天要到天堂去找自己的队伍去。”记忆中,这是我离开父母到军校中和父母一起待得最长的一段时间,很幸福很珍贵也很难过,每一天都意味着更加接近离别,直到这个阳光明媚的七月三十一号的到来,爸爸悠然驾鹤西行。
  • 我竟然还深于陷入爸爸的相聚中,不觉得难过,轻轻地为爸爸洗漱更衣。为他穿上将帅戎装,送他前往天堂。我精心地把那床爸爸点名要带走的真丝小棉被烧掉,看着火光融融,心生万千不舍。
  • 很多年后,同是军人的军人老公问我:“为爸爸送行的那天,你为什么忽然如满怀仇恨一样,把自己手里好好拿着的爸爸最爱的小暖壶,摔个粉碎?”我告诉他,我不是不敢面对爸爸的离去,只是真心舍不得我,但是爸爸舍得我。
  • 那一年八一,我独自过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建军节,忽然感觉自己长大了。在送别仪式上,当《爱的代价》响起的瞬间,我遵从爸爸的遗嘱,没有哭,一身戎装,戴着爸爸送我的戒指,站在爸爸的棺材旁,向同是一身戎装的爸爸道别:爸爸,建军节快乐,咱们天堂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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